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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忆长津湖之战

时间: 2018-09-30         浏览次数:74

 

 一、奉命北上

 1950年夏,我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二军九十四师二八二团,在参加解放东山岛后,集结于福建省云霄县沿海一线练兵,准备解放台湾。九月末部队奉命北上执行新任务,即沿海岸线步行军,经莆田等到达福州,因任务紧急,又乘船到南平,再乘车翻越武夷山到江西上饶,换乘火车到山东泰安,接到军委命令:赶赴东北参加抗美援朝!

 命令由上而下逐级传达到连队党支部,在开往吉林省辑安市的火车上,党支部向全连传达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命令,战士们得知要去朝鲜打美国鬼子,战斗情绪极为高涨。

 二、战前准备

 我们这个连队是在山东省胶东地区组建的,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考验,先后补充许多福建、四川、河北籍的解放战士,全连大多数是农民子弟,很多人没上过学,我这个只读了几年小学的文化干事,竟然成了我们连的“知识分子”。几天中,战友们口述,由我代笔写成近百份决心书、保证书和入党申请书,纷纷表示请党组织在战斗中考验自己,有的还给家中写了要保家卫国,为人民立功的家信。

 党组织对部队进行了政治教育,要爱护朝鲜人民的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,要严守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。”为方便与当地百姓沟通,每个连队还调入一名朝语翻译。11月的吉林已是寒冬时节。部队等待换发棉衣,补充弹药,但因美军机械化程度高,向北推进速度快,时间紧迫,每个战士只领到一套薄棉衣棉裤,头上戴的还是大盖帽,脚上穿的是回力球鞋。

 因入朝作战仍在保密中,大家把胸章、帽徽摘下,进行轻装。清理了所有带文字的本子,各类书报以及个人爱好物品,各自打成包,写上家庭地址和个人姓名,由部队留守人员转交地方邮政寄回家中。

 三、跨过鸭绿江

 11月23日傍晚,我们九十四师与兄弟部队,雄赳赳、气昂昂,迈着坚实的步伐,急匆匆从冰封的江面上跨过了鸭绿江,前进到邻邦朝鲜的国土上。

 我们部队过江南进,迎面看到成群结队逃难的朝鲜民众,许多妇女背着幼小的子女,头上顶着木盒或大布包,慌慌张张向我国逃来。其中还夹杂几名朝鲜军人,动作慌张、神态沮丧,倒背着苏式冲锋枪,边跑边对着我们指手划脚地议论着。后据翻译告知,他们说:中国人这样的武器装备怎么能打赢李承晚和美军?

 这时我军的武器装备是落后的。我们连用的是“土压五”七九步枪和汉阳造老套筒,每班也只有两三支三八式,空中没有飞机,地面也无坦克、大炮,全师也只有五、六门七五毫米的山炮。朝鲜人民军这几个从前方败退下来的军人,只见识了武器装备精良的美军的威力,却并不明白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,而不是几件武器。

 我们见到这些逃难的朝鲜人,心里想的是如果让美国鬼子打过江来,我们家乡父老又要像“九一八“”事变时那样流浪逃亡啊!决不能!为了父老乡亲不再受这种苦难,战友们勇气倍增,加快了脚步。

 美军打着联合国的旗号,挟着二次世界大战战胜国的余威,完全没有把中国人民保家卫国的决心放在眼里。在飞机的掩护下,驾驶着坦克从三八线杀向鸭绿江边。美军统帅麦克阿瑟叫嚣,要在圣诞节前结束战斗,回家过节,还扬言鸭绿江不是中朝的边界,暴露出侵入我国的野心。美军步兵第七师及李伪军一部,沿着半岛东线急速推进,形势十分严峻。我志愿军在没有空军的掩护下,又要在战役上达到突然性,部队只能昼伏夜行,更因道路狭窄积雪深厚,进军速度缓慢。

 长津湖位于朝鲜北部赴战岭,狼林山脉之间。发源于黄草岭,周边山高林密,海拔一千三百米,偶有几处村落,也是人烟稀少。此时气温已在零下三十度,11月27日,我部已隐蔽前进到达长津湖西北柳潭里一线,占据了有利地形,准备阻止敌军向我国境线的推进。

 四、邹师长的关怀

 夜行军中,我连新战士袁小宝在渡过一条江河时,不慎落入被炸弹炸破冰层后的江水中,战友们拉出他时衣裤已湿透,冷颤不止,连长命我带他找地方生火取暖并烤干湿透的棉衣。好不容易在不远处的路旁找到一破败的小屋,用棉被将门窗遮蔽起来,生起一堆松枝柴火,小袁面向火,我帮他烤棉衣。不一会就听到门外一声怒吼:“哪个部队的!为什么生火?”随着喊声进来三位军人,前边是两位警卫员,全副武装极其威严,后边是位首长,也穿着与我们同样单薄的棉衣。他细细地观察着我们二人的动作,当他看到只有十六,七岁的小袁光着身子烤火,又听到我的回答后,这位首长操着南方口音和颜悦色地问小袁:“小鬼多大了?怎么落到冰洞里了?”当他得知详情后,立即让警卫员设法将所有可能露出火光的洞口堵住,同时双手拍着小袁的肩背,既心痛又担忧向我作了三条指示:要注意防空;要给小战士烤干衣服,别把他冻坏啰;弄好后快速追赶部队!”我在惊愕中听到如此爱护战士的嘱咐,心里想:这不知是哪位首长。只轻声回答到“是!是!”还是警卫员说:“这是我们邬师长!”当我们赶上连队向领导汇报情况后,指导员说:“那是我们的邬兰亭师长!”这是我入伍后从最近处同师首长的一次对话,从话中更深刻感受到首长关心战士,爱护战士的深情厚意。

 五、吴金头的入觉志愿书

 为全歼长津湖的美军,我九十四师作为第二梯队,一直隐蔽在柳潭里一带的崇山中。1950年的冬天是五十年不遇的奇寒严冬。

 我们带的自来水笔墨水冻结了,水壶里的水也结成了冰,有的枪栓被冻住拉不开,有的手榴弹的拉环都拉不出来,迫击炮管因寒冷变形,有的战士装填炮弹时手部皮肤与炮弹粘冻在一起。

 我二八二团三营七连扼守一个无名高地,山高约二百余米,雪深没过膝盖,山下是一条狭窄凸凹不平曲曲弯弯的山间公路,我们伏卧在冰天雪地之中已两天两夜未曾进食。吃不上喝不上,棉衣单薄风雪交加,寒气逼人,气温已降至零下四十度 ,许多战士已被冻伤,但每个人都端着钢枪目视着前方,任凭雪花抽打着面孔,视线都是模糊的,仍细心观察监视着前方,个个都全神贯注,准备着立即站起来,随时准备冲入敌阵投入战斗。

 连长曹方文巡视阵地时,发现战士吴金头平卧在雪地上,两条腿已被冻僵,站不起来了。马上令卫生员和我抬他下阵地,他喊道:“连长,留下我吧!我还有双手,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!”吴金头是福建省莆田县的一个渔民,被国民党抓壮丁,在进攻解放景区的战斗中被我军解放。他自愿参加人民解放军,后分配到我们七连,又随军南下参加解放东山岛的战斗。入伍一年多,他认识到解放军是人民的军队,解放军官兵一致,共产党员在部队中的先锋模范带头作用,与国民党的军队完全不同。他在思想上有了很大进步,坚信共产党是人民的救星,志愿当一名共产党员。在辑安准备入朝时,就写下入党申请书,贴身藏在内衣里,当他被抬下战场时,他颤颤微微地掏出一张纸,上写着“我申请入党!吴金头。”在交出申请的同时,口里一直念着:“我还要回来的!”

 六、冰冻土豆

 美军拥有一流的国力和一流武器装备的支持。空中有飞机,地上有坦克,上下联络有电台,每个士兵都有皮衣、皮帽、皮靴、皮手套和鸭绒睡袋,每个连队还配有餐车,有热咖啡、热饮、热菜和各类罐头。我志愿军装备极其落后,后勤保障更是极其困难。在柳潭里一线设伏阻敌时,就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一口饭,没渴一口水,只能吞几把雪团解饥渴,真是又冷又饿。

 同志们忍饥挨饿到第三天,七班战士大脚王清涛说:“炊事班上来了!”大家纷纷回头张望,只见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人抗着大布袋子,深一脚浅一脚,急匆匆往我们阵地上赶来。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大家的热情一下子就提起来了。“终于有饭吃了!”“可把我饿坏了!”“吃馒头啰!”战友们三言两语轻轻地述说着。不一会,炊事班老严也招呼大家“开饭了!”说着将大布袋重重放在雪地上,打开布袋子,大伙一看傻眼了:“怎么是一袋石头啊?”老严连忙说:“这是煮熟的土豆。敌人飞机封锁的太厉害,后方补给根本送不上来,让大家受苦了!”又说:“这些士豆也是老班长帮着我们全班送到这里!”大家回头找老现长,可没有看到老班长的影子,老严满眼泪水地说:“老班长和小丁刚刚牺牲在送土豆的路上……”

 炊事班流血牺牲送上来的熟土豆每人两颗,我们急忙放到口中猛咬,也只在土豆表皮划上一道牙齿印,根本咬不动。只能解开棉衣扣,将冰冻如石的土豆放到胸前,用自己的体温为土豆解冻,化一会啃两口,再化一会又啃两口,可这比石头还坚硬的冻土豆赛过了香饽饽。冰冻土豆使战士们略解饥饿,又极大地增强了战胜敌人的勇气和决心。

 七、向新兴里急进的路上

 11月27日夜,隐蔽在长津湖东西两侧的我志愿军第九兵团,向美军发起攻击,把美军分割成几段包围着。敌军遇袭后即用坦克装甲车构成数个环形防御工事顽抗,并不断发射照明弹,将漆黑的战场照得如同白昼,用机枪,榴弹炮和坦克疯狂射击,企图拦截阻止不断逼近的志愿军。

 我志愿军战士们,勇猛冲杀,与敌军展开肉搏战。发挥我军的长处,用手榴弹、刺刀和枪托,以极其顽强的战斗意志与敌博斗,有的抱住敌人用牙咬,拉响身上的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。阵地上到处是枪声、喊声和爆炸声,终因武器火力不足,虽然在夜间一次、再次突入敌阵地,但未能在天亮前解决战斗,为防敌机白天空袭,只能在拂晓时撤出战斗。

 11月28日,夜幕降临后,我第二十七军八0师在严重减员下,向内洞峙的美军步兵第七师第三十一团发动猛攻,凭借轻武器和手榴弹及肉搏战,将其指挥所摧毁,迫使剩余美军逃往新兴里。八0师的战士们不顾严寒冻伤的腿脚,顽强追击机械化的美军,少数部队虽于当晚一夜突入新兴里,但因兵力不足,冻伤减员太大,战斗处于胶着状态。

 11月29日,我们九十四师接到命令:立即增援兄弟部队,攻击新兴里。将冻伤员移交后方收容队,部队大白天就快速向东南方向急进。为防空袭,战士们反穿棉衣,让白色的棉布里子与雪地形成一色,稍加伪装隐蔽前进。为了更快赶到新兴里助战,队伍越走越快,逐步变成小跑,行军队伍也已不是排成几路纵队依次前进,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水狂奔新兴里而去。

 敌机发现我大部队的增援动向,便对我们进行狂轰烂炸。燃烧弹、凝固汽油弹纷纷落在前进的路上和急进的队伍当中,并向我们实施密集机枪扫射,嚣张的飞机竟然超低空飞行,机翼几乎擦着树梢,带起来的强风掀掉了我们的大盖帽。我卧倒在雪地上,听见飞机巨大轰响和一阵机枪声,大片的雪块冻土飞溅到头上、身上,我擦去迷在眼上的泥土,发现两肩的前方五十公分处,各有一个被机枪子弹扫射的大弹坑,好险啊!不到一米,两个子弹没能伤害到我。“美国鬼子,我和你拚了!”更激发我杀敌的勇气和决心。顾不上弹掉身上的泥、雪,抓起军帽扣到头上,手握钢枪冒着敌机的疯狂扫射,同战友们飞奔向前,直扑新兴里。

 八、决战新兴里

 我英勇的八0师战士们凭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美军进行三天的拉锯战,伤亡很大,在我们九十四师和军炮兵营的支援下,从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向同时向新兴里的美军发动更猛烈地进攻。

 敌人企图用炮火、机枪组成交叉火力阻挡我军前进。我们则一手拿着步枪,另一手握着手榴弹,前赴后继,勇敢冲向敌军。炮弹从头上飞过,子弹从耳边擦过,仍挡不住我们向前的脚步。美军害怕近战,纷纷后退,有的躲到坦克、装甲车内,我们利用坦克的盲区成功逼近坦克,将爆破筒、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塞入履带和车轮之间,拉动导火索将其炸毁。志愿军的英勇奋战,让包围圈越缩越紧。

 因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,驻守新兴里的美军步兵第三十一团被誉为“北极熊团”,他接到空军的侦察报告,待援无望伤亡惨重,便在数十架飞机掩护下,以十余辆坦克为先导,开始沿公路向南突围。志愿军紧紧地阻击敌人、追击敌人,敌飞机用凝固汽油弹把道路及附近炸成一片火海,以阻止我军接近,战士们仍然快速向逃跑的美军追去,把子弹、手榴弹雨点般地射向敌人,四处响起的冲锋号声、哨声、小喇叭声、喊杀声和枪炮声让美国鬼子心惊胆颤、抱头鼠窜,终难逃被我军歼灭。

 经过两昼夜奋战,新兴里之战胜利结束。清理战场时,在残破的坦克、装甲车、汽车的间隙里,有三五成堆的美军尸体,有白人、有黑人、也有黄种人,形形色色,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。败逃的残敌本是用飞机运送伤员和尸体,可新兴里惨败竟然顾不上运走这些尸体。美军步兵第七师伤亡三千余人,“北极熊团”被我全歼,前后两任团长麦克莱恩上校和费斯上校被先后击毙,缴获的“北极熊团”的团旗至今还展放在北京军事博物馆内,向世人展示侵略者可耻下场。这是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,成建制歼灭的美军一个整团。

 九、鲜血凝铸的奖章

 在新兴里歼敌战斗中,我八0师兄弟连,占据某高地封锁阻击残敌南逃之路,由于长时间隐蔽、饥饿和严寒,敌逃窜时,全连一百二十余名官兵俯卧在冰雪中,举着枪,攥着手榴弹,虎视着前方,呈战斗队形全部牺牲在阵地上,成为人民军队历史上最为悲壮的“冰雕连”。他们视死如归的精神,向世人证明这支军队是决不可能被任何人所征服的!

 我所在的第九十四师二八二团三营七连,从辑安过江到柳潭里设伏,再到新兴里攻击歼敌,历时十天。我全连一百四十名指战员,只余下四十余人,战友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了长津湖之战的胜利。由于减员多,我部改组为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八0师后勤部监护工兵连,我被记战功一次,并被授予朝鲜人民政府颁发的银质奖章一枚。长津湖的战火让我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洗礼!战友们对党、对祖国、对人民的忠诚,激励着我坚定的战斗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场上;战友们用生命铸成的军功章永远鞭策着我前进的步伐。

十、启示

 朝鲜战争是美帝国主义强加给中国人民的,抗美援朝是正义之战,获得全国人民的拥护支持,正义之战是战无不胜的。

 长津湖之战是我军发起的第二次战役的一部分,这次战役将美军赶回三八线,取得了巨大胜利。这场战争充分证明弱国可以战胜强国,武器装备落后也可以打败武器装备优势的敌人。

 中国人民志愿军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军队,具有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的精神,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,是无往而不胜的人民军队。

 今年是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的第六十四周年,做为一名老战士,我永远怀念为保家卫国而牺牲的战友们。朝鲜战争的胜利,为新中国的建设赢来了近七十年的和平建设时期。要牢记:幸福是奋斗得来的!和平不是靠退让得到的。要永记毛主席的教导:打得一拳开,免得百拳来。(武汉市军休五中心 李新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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